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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艺术鉴赏网
中国艺术鉴赏网书画频道讯:(曹旭峰 徐文新)近日,中国艺术鉴赏网书画频道一行与张大千的长孙女张梓嘉进行了一场独家深度对话。北京家中,画案之前,她身后隐约可见一幅未完成的山水。七十四岁的张梓嘉,言语间气韵充盈,中气十足。
她做了几十年服装设计师,曾是中央电视台最早的主持人服装设计者之一。直至退休之后,她才真正全身心投入绘画。而她的父亲——张大千的长子张轶凡,终其一生只以“张大千弟子”自居,绝口不提父子关系。这种刻意的沉默,并非疏离,而是一种深沉的守护。张梓嘉说,父亲保护了二十四箱宫廷字画,也保护了一整个时代的文化记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沉默是最深的忠诚。
这种沉默本身,便形成了一种文化人格的生成机制:不是张扬的传承,而是内化之后的隐匿坚守;不是话语的延续,而是身体力行的接续。它提示我们,文化传承的真正动力,往往并非显赫的宣言,而是那些从未被言说、却从未中断的日常实践。
被遗忘的笔墨:论散峰
张大千的艺术成就,世人皆知。徐悲鸿“五百年来一大千”之论,如今听来几近定论。但张梓嘉试图让我们理解的,远不止于此。她指出,爷爷最大的贡献,不是创作了多少天价作品,而是将中国绘画中两条几乎失传的脉络重新接续——一条是泼墨泼彩,另一条,便是“散峰”。
“散峰”一词,在近现代美术理论中几乎是缺席的。它仅散见于古代文献,以文言句式被轻轻带过,从未得到系统梳理。何为散峰?简而言之,即毛笔用旧之后,笔毫分叉,由一支“单锋”裂变为“多锋”。新笔写画,锋棱分明,宜于工整细致的表现;而旧笔散开之后,一笔落纸,可同时呈现浓淡、干湿、虚实、疏密——那种墨分五色的丰富变化,是刻意为之的技法所难以企及的。
张梓嘉认为,这其实是毛笔这种工具天然的生命周期:新笔是开端,散峰是成熟,待笔毫磨秃,画家便转而进入泼墨之境。这不是偶然,而是工具与技法之间深层的内在逻辑。换言之,散峰揭示了一种被长期遮蔽的“工具本体论”:工具不是被动的媒介,其自身的物质性演变,深刻塑造了创作主体的表达方式与美学取向。
这一逻辑,张大千懂,张轶凡懂,却从未被系统化为理论。张梓嘉完成了这项工作。她花费大量时间,将自己数十年的实践经验与古人的零星记载对接,撰写了关于“散峰”技法的第一篇系统论文。她语气平静,但我们应当意识到:在中国画的学术版图上,这是一块长期空白的区域。填补它,需要的不仅是绘画功底,更是一种理论自觉。
“谁掌握了散峰,谁就延长了艺术寿命。”她说。这不是夸张。一个画家到了晚年,体力与眼力均在衰退,但若能驾驭好多锋散笔,反而可以进入一种更自由、更松弛的创作状态。张大千晚年的泼墨泼彩,某种程度上正是散峰思维的延伸——不再拘泥于笔笔到位,而是追求“笔未到而意到,墨未干而气已生”的境界。
一人一笔的孤军
张梓嘉自己的绘画,正是这一技法的延续。她画山水,用色大胆,甚至可谓艳丽——这与她早年服装设计的背景有关,也与张大千的影响密不可分。但她更在意的,是那种“一笔万变”的笔墨质感。她曾在朋友圈发布过一段视频:随手拿起一支用秃了的旧笔,蘸水蘸墨,在宣纸上轻轻一抹,山石的纹理、云雾的层次、树皮的粗糙与湿润,便全然呈现。那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长期浸润之后的自然流露。
她很少去野外写生,并非因为懒惰,而是认为“局限性太大”。她更习惯从地理杂志、新闻图片,甚至网络视频中寻找素材,将不同来源的影像在脑中重组,再用自己的笔墨语言翻译出来。“我是搞女装的,五颜六色我都敢往上放。”她带着笑意说。但我明白,这种“敢”的背后,是对笔墨掌控力的绝对自信。
她说,掌握散峰技法的人极少,而愿意学的人更少。“人家一看这个笔,都怕了。画工笔的觉得这太粗糙,画写意的又觉得这太难控制。”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画案上那支用了多年的旧笔上——笔毫已经散开,像一朵开败的花,但在她手里,它仍然是活的。
这里呈现出一个典型的“知识社会学困境”:一种高度成熟的技法,因其对实践者感知结构、身体记忆与工具经验的极高要求,在当代艺术教育的标准化语境中,正面临失传的危机。散峰的传承困境,不是信息不对称,而是身体化的隐性知识在代际传递中的普遍断裂。
散峰作为文化传承的隐喻
中国艺术鉴赏网书画频道问她,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了一件往事。张大千当年在海外,看到大量中国宫廷字画流失,心急如焚,倾尽家财去收购、保护、临摹、研究。“他是有能力、有魄力去力挽狂澜的人。”张梓嘉说,“我不是他,我没有那个能力,但我至少可以把我知道的写下来,把我会的传下去。哪怕只有一个人看懂了,也算没白活。”
她今年七十四岁,每天还在画,还在写,还在整理那些关于散峰技法的笔记。她说她迷茫,但她从未停下来。这或许就是文化传承最真实的样子——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言,而是一个人、一支笔、一张纸,日复一日地,把那些快要断掉的气脉,轻轻地接上。
张大千留给后世的,不只是那些拍卖场上动辄上亿的作品,更是一种对待文化的态度:敬畏但不拘泥,传承但不复制。张梓嘉显然继承了这种态度。她没有爷爷的天才与际遇,但她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一项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化整理工作。那篇关于“散峰”的论文尚未正式发表,但她说,没关系,九子离火年来了,总会有新的机缘。
所谓“散峰”,散开的是笔毫,聚拢的,却是一整个文明的气韵。而像张梓嘉这样的人,就是这个气韵中,最沉默也最坚韧的那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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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张佑军
编辑:黄涛